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无数根细针,密密麻麻地扎过来。
沈玉书面纱下的脸僵了一瞬,随即垂下眼,由青棠扶着,走到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。
没人起身招呼他,也没人说话。
但那些目光还在他身上,有的带着好奇,有的带着审视,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“就是她?萧世子的那个……”
“嘘,小声些。”
“怕什么,又不是什么正经夫人,不过是个……”
后头的话被一阵咳嗽声盖住了。
沈玉书垂着眼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只当听不见。
他知道她们在说什么。
一个无名无份的乡野女子,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,爬上了康亲王府世子的床,竟也敢堂而皇之地坐到她们中间来。
这在她们眼里,大约比勾栏瓦舍里的粉头还不如。
可她们也只敢在背后说。
因为萧凛。
萧凛两个字,压得住所有的不忿与鄙夷。
沈玉书慢慢呼出一口气,把脊背靠在椅背上。
没有萧凛萧玥,没有那些烦心事搭理他,竟觉出几分难得的松快。
他本就不习惯这样的场合,更别说周围全是女子。
那些莺莺燕燕聚在一处,环佩叮当,衣香鬓影,花花绿绿得像一群蝴蝶。
可他是个男人,货真价实的男人,看见这些蝴蝶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他把自已缩成一团,尽量降低存在感,目光落在自已的裙摆上,盯着那上头绣的折枝玉兰,一动不动。
忽然,凉棚里的声音静了一静。
沈玉书下意识抬头,便见棚口走进来一个人。
杏眼鹅蛋脸,年纪不过十五六岁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,发髻上簪着一支衔珠金凤步摇,走动时珠光微颤,晃得人眼花。
她一来,方才还懒散坐着的贵女们齐刷刷站起身,敛衽行礼。
“郡主万安。”
华蝶郡主懒洋洋抬了抬手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免了。”
她径直走到最上首的位置坐下,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首众人。
扫到角落时,忽然停住了。
沈玉书心头一紧。
华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端详了一瞬,忽然抬起手,朝他招了招。
“你。”
沈玉书一愣,转头看了看四周,没动。
华蝶扬了扬下巴,杏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。
“就你,角落里那个,不必找了。”
沈玉书这才起身,垂着眼走到华蝶面前,依着礼数敛衽行礼。
“见过郡主。”
华蝶拍了拍身旁的锦垫。
“坐。”
沈玉书微微一僵。
华蝶已经伸手拉住他的手腕,把他拽到自已身边坐下。
那手小小的,软软的,在他腕间轻轻握着,像一团温热的棉花。
沈玉书脊背都僵了,大气不敢喘。
他活了二十年,除了牵过春桃的手,还从未这样近地碰过别的女子。
华蝶却浑然不觉,只歪着头打量他。
“你是萧凛哥哥的夫人?”
沈玉书点了点头。
华蝶笑了笑,伸手拍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带着几分熟稔的亲热。
“不必紧张。你既是萧凛哥哥的人,便合该是我的嫂嫂。”
她说着,忽然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问。
“你既然与萧凛住在一处,肯定知道萧玥的下落吧?就是……康亲王府小公子。”
沈玉书心头微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掐着嗓子,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。
“奴……奴不知。”
他原本的声音清雅温润,刻意放软之后便带了几分中性的柔和,倒也能混淆视听。
华蝶闻,眼里闪过一丝失望,但旋即便散了。
“没事,你不知道也正常。”
她抬眸看了看下首那些正偷偷往这边张望的贵女们,忽然站起身,牵起沈玉书的手。
“这里无聊得很,不若陪我去转转吧。”
沈玉书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被她拉着走出了凉棚。
她的手小小的,软软的,缩在他掌心里,像一只温驯的雀鸟。
沈玉书被她牵着往前走,脊背僵硬得如同一截木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两人沿着草坡慢慢走着,日光从头顶洒下来,暖融融的。
华蝶走在他身侧,忽然侧头看他。
“你身材真好。”
沈玉书一愣。
华蝶的眼睛亮亮的,里头没有其他女子那种嫌恶,只有单纯的好奇。
“真的,你长得真高,而且眼睛也好漂亮。”
沈玉书耳朵尖腾地红了,微微低下头。
“谢郡主夸奖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
华蝶歪着头,目光落在他面纱上。
“你为什么带着面纱?是因为不敢示人吗?”
沈玉书顿了顿,想起萧凛嘱咐过的话。
若是有人问起,便说是毁了容。
他垂眸,轻声道:“奴之前……毁了容,怕吓着人,所以带着面纱。”
华蝶眼中闪过一丝同情,没有再追问。
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围场,那里尘土飞扬,隐约能看见纵马的身影。
她的目光追着那些身影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真无聊。”
沈玉书侧头看她。
华蝶鼓了鼓腮帮子,一脸的不高兴。
“皇兄他们都可以骑着马去狩猎,为何我就只能呆在这里?我也想学骑马射箭,但是母亲说那不是淑女该做的事……”
她说着,眼圈竟有些微微泛红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。
沈玉书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想起了春桃。
一样的杏眼,一样的圆脸蛋,一样的不高兴时会鼓腮帮子。
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,鬼使神差地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可能是怕郡主受伤吧。”
华蝶一愣,抬头看他。
沈玉书这才意识到自已做了什么,连忙收回手,耳尖更红了。
华蝶却没恼,只是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沈玉书垂下眼,不敢看她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草坡渐缓,前方是一片疏林,林间有溪水流过,溪边长满了野草和灌木。
忽然,一只灰扑扑的野兔从灌木丛里蹿出来,三跳两跳便消失在另一丛灌木后头。
华蝶“呀”了一声,眼睛都亮了。
“兔子!”
她转头看向沈玉书,眼里泛着星星点点的光。
“你说,要是能抓住它该多好。”
沈玉书望着那丛灌木,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想起父亲去世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他便跟着邻家的老猎户学了些捉兔子的本事。
老猎户说,兔子这东西,看着跑得快,其实最笨,它们认路,认定了的路,就算被人抄了窝,也要从那条路跑。
他蹲下身,拨开草丛看了看,果然在灌木丛后头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,洞口有新鲜的粪便,还有被啃过的草根。
“郡主想抓兔子?”
华蝶使劲点头。
沈玉书站起身,目光在四周环视一圈,最后落在溪边一丛荆条上。
“不用骑马射箭,也能抓。”
华蝶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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