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后,夜风裹着草木的腥气从山间涌来。
萧凛揽着沈玉书走过场地,身后明宸王的目光如一根细针刺在背上,直到拐过立柱,那种压迫感才终于消散。
沈玉书的腿是软的。
臀上的伤在行走间被衣料反复摩擦,疼得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。
他咬着牙不让自已露出异样,手指攥着萧凛的衣袖。
萧凛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下,沈玉书露在面纱外的那截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,睫毛低垂,眼皮微微发颤,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蝴蝶,连呼吸都是碎的。
“走不动了?”萧凛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沈玉书没答话,只是攥着他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萧凛没有再问,手臂收紧,一把将他抱进自已的怀里,不顾其他人的目光加快了步伐。
回到营帐,沈玉书便发起热来。
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,浑身滚烫,额头上的汗把鬓发打湿了,粘在脸上,嘴唇干裂,呼吸又急又浅,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萧凛摸了摸他的额头,掌心下的温度烫得他眉心一蹙。
“去请大夫。”
青棠应了一声,小跑着出去了。
萧凛在床沿坐下来,把被子重新拉上来,盖住沈玉书的肩膀。
沈玉书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,额头抵在他腰侧,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。
大夫来得很快。
诊脉、开方、煎药,一通忙活下来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大夫收了脉枕,斟酌着措辞道:“这位公子是气急攻心,郁结于内,又受了惊吓,这才烧起来的。底子本来就虚,这一烧怕是得养些时日。”
他看了萧凛一眼,又道:“用药倒是其次,关键是心里的事要想开。整日闷着,想得太多,于身子无益。最好能出去走走,散散心,见见天日,比吃什么药都强。”
萧凛点了点头,让人送了太医出去。
他守在榻边,一整夜没有合眼。
沈玉书烧得厉害的时候浑身发抖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,萧凛凑近了听,也只听清了“回家”两个字。
他把被子裹紧了些,又拧了帕子敷在额头上,一遍一遍地换。
第二天烧还没退。
萧凛推了所有应酬,就坐在榻边守着。
中间沈玉书醒过一次,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,目光涣散,什么都没说,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。
萧凛叫人熬了粥,端过来的时候沈玉书没有反应,他便把人扶起来靠在怀里,一勺一勺地喂进去。
沈玉书吞了几口便不肯再吃,偏过头去,睫毛颤了颤。
到第二天夜里,烧才慢慢退了下去。
萧凛坐在床边的圈椅里,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,手指微微垂着,指尖还沾着药汁的痕迹。
他看着沈玉书安静下来的睡颜,目光沉沉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之后几日,萧凛开始带沈玉书出门。
春猎还要继续,每日都有骑射围猎的活动,起初他只是在后山的小路上骑马转一转。
后来萧凛带他去得更远了些。
此处风景秀美,十分养人,他带着沈玉书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地走,对方虽然不说话,但气色确实比闷在院子里的时候好了一些。
他有时候偶尔会带沈玉书去猎场转转,出门前替他换好衣裳,系好面纱,抱上马背,让他蜷在自已怀里,一手揽着腰,一手执缰。
围场上的权贵们看见了,不过是多看两眼,倒也没有人多嘴。
萧凛带了个女人来,在场的人多少有些意外,但谁也没有说什么。
太子在场,连太子都没开口,旁人更犯不上多这个嘴。
猎场上马蹄声杂沓,尘土飞扬,到处都是吆喝声和笑闹声。
沈玉书缩在萧凛怀里,低着头,谁也不敢看,有人凑过来搭话,他也不应声,只把脸往萧凛胸口埋了埋。
萧凛替他挡了那些寒暄,一只手揽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提着缰绳,语气淡淡地回了几句“内人怕生”,便把人都打发走了。
因着裴烬棠献麒麟的缘故,皇帝兴致高,下令在猎场多留两日。
朝臣们自然没有异议,权贵们更是乐得多玩几天,猎场上的气氛比前两日还要热闹。
今日萧凛没有参加围猎。
他带着沈玉书往林子深处走,走的是小路,人少安静,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。
沈玉书依旧不说话。
萧凛也不逼他,只是时不时低头看他一眼,看他有没有睡着,有没有被树枝刮到。
这样出来走了几日,沈玉书虽然还是不开口,但身子没有之前那么僵了,偶尔会抬头看看树梢上的鸟,或者低头看看路边的野花,目光不像之前那样总是死死地垂着。
萧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掌心从额头抚到发顶,然后低下头,在沈玉书的头顶亲了一下。
嘴唇碰到发丝的时候停了一瞬,便抬起来了。
他把沈玉书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搁在他肩窝处,双手环着他的腰,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两人在林子里又走了一段。
路上遇到几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,萧凛下意识从袖口摸出一柄轻刀。
他随身带着这些暗器,全是极细小的银质小刀,刀身薄如柳叶,刃口却极锋利。他力气大,这种小刀甩出去,能入树三分。
他手指捏着刀柄,刚抬起手——
“别杀。”
沈玉书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,手指轻轻搭在他手上。
萧凛的手停在半空。
沈玉书摇了摇头,眼睛看着那几只已经跑远了的野兔,又说了一遍。
“不许杀它们,我不想要。”
萧凛愣了一下。
这是沈玉书这几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。
他把手收回来,小刀滑回袖口里,乖乖地收好了。
“好,不杀。”
沈玉书没有再说话,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重新落在马鬃上。
野兔在原地蹲了一会儿,大约是觉得没有危险了,一转身钻进草丛里,不见了。
萧凛没有说话,只是揽着沈玉书腰身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夹了一下马腹,马匹继续往前走。
两人又走了一会儿。
林子里越来越暗,头顶的树叶遮住了大半的天光,只有几缕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萧凛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勒住了马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
他调转马头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马蹄踩在落叶上,声音比来时沉了一些。
沈玉书靠在萧凛怀里,面纱被风吹得微微飘动,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,长长的睫毛低垂着,不知道是在看路边的草木,还是在出神。
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,萧凛忽然勒住了马。
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。
沈玉书感觉到了他手臂肌肉的变化,整个人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清醒过来,后背贴在萧凛胸口,对方心跳的速度忽然快了起来。
萧凛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从左侧的树丛扫到右侧的巨石,眼珠转动的幅度很小,速度却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他听到了树叶被踩动的声音。
很轻,不止一处。
左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有一处,右后方五步远的地方有一处,正前方七步远的树丛后面至少有两处。
萧凛的呼吸沉了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,嘴唇几乎不动地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别动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波刺客从树丛里扑了出来。
四个人,黑衣蒙面,手中的刀在昏暗的林子里反着冷光。
萧凛的反应极快。
刺客扑上来的一瞬间,他的右手已经从袖口摸出了三枚轻刀,手腕一甩,三枚刀齐刷刷飞出去,破空声极细极锐,像是针尖划过丝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