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书。
就算是他家境殷实的时候,他也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书。
等到他家道中落,再想读书就得去帮别人抄书,抄的时候还要小心翼翼地翻,生怕弄脏了书页。
沈玉书翻阅落家的书,发现这里的书是真的被人读过的。
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有些地方还留着前人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,字迹或工整或潦草,但每一条都能看出是认真读过后有感而发。
沈玉书坐在窗前,能从早上一直看到太阳西斜。
中间侍从来送过两次茶点,他都没碰,眼睛始终钉在书页上。
他忘了时间,忘了自已在哪,甚至忘了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全。
看书的时候,他才能忘记之前经历的一切。
那些被按在床上叫天天不应的荒诞日子,在文字的世界里统统不复存在。
书页翻动的声音像是最温柔的安慰,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的魂魄从深渊里拉回来。
他恨不得就住在藏书阁里。
可每晚太阳落山的时候,落云舟一定会来接他。
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,不急不慢,但沈玉书一听就知道是谁。
落云舟走路几乎没有声音,但沈玉书早已能分辨这三个人的脚步声了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
落云舟站在楼梯口,逆光看不清表情,只看得见他肩上的暗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
沈玉书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停,没有抬头。
“再等一刻钟。”
“不行。”
落云舟走过来,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,另一只手顺势搂住他的腰,头就这样抵在他耳旁。
沈玉书放下书站起来,没有看落云舟。
“我想你了,想了一天。”
落云舟把头埋在他脖颈处,探出舌头亲他的耳垂。
沈玉书的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有挣扎,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这件事上白费力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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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落家府邸回到私苑的路有点距离,暮色沉沉地压下来,光线暗得像蒙了一层灰纱。
马车里,落云舟的手始终搭在沈玉书腰上,像是无骨蛇似的靠在他身上。
他此前还不知道萧玥每日那样粘沈玉书做什么,待到他面对沈玉书的时候他才明白,沈玉书身上有种莫名的魔力,就是勾的人恨不得在他身上不起来。
沈玉书不想回落云舟的私苑,他知道回到那间屋子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他们嘴上说着要对他好,说会改,可到了晚上,说的那些话全都被抛到了脑后。
上官琢会从背后抱住他,嘴唇贴着他的后颈,声音压得低低的,一边亲一边说“我就抱抱,什么都不做”。
可没有一次是真的什么都不做的。
落云舟会更直接一些,他不说那些哄人的话,摆着一副可怜的模样,凑在他身边就开始黏黏糊糊的亲起来。
尉迟昭是沈玉书感官最奇特的那个。
他最为沉默寡,有时候来也不做,更多时候是同他一起说说话,他很喜欢同他讨论兵书,每次都用认真的眼神听他讲话。
可是这样的一个人,每次做的时候都好像要把他吞吃入腹,虽然次数少,可做一次便会要掉他半条命。
沈玉书厌恶做这些事,几乎厌恶到了骨子里。
每次被按在床上的时候,他都会闭上眼睛,把自已从这具身体里抽离出去。
他在想策论的题目,想经义的破题,想《大学》里那句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”该怎么阐发。
他把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默写出来,写到第一百遍的时候,天就快亮了。
他从没就这样认命,一直想着离开的方式,倒不是寻死,是正儿八经活着的离开。
他一直在想。
每天在藏书阁看书的时候想,每晚被按在床上的时候在想。
他想了很多种可能,但没有一种能行得通,这座宅子太大了,看管他的人太多了,他就算跑出去也跑不了多远的。
除非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一辈子,可是凭什么呢?他有没有做错什么,就因为这些人所以要一辈子藏起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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