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眸面向一旁的仆从。
“去查一下,昨天有谁进过书房。”
仆从领命去了,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。
“回公子,昨儿个夜里,东院的沈公子来过。”
果然如此。
谢允辞没有说什么,把那些纸张重新叠好,整整齐齐放进抽屉里。
当天下午,他把陈先生和其他几位门客叫到书房,把沈玉书写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。
几位门客传阅了一遍,面面相觑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写的?”
陈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,惊喜之意溢于表。
“漕运那几条法子,我琢磨了半个月都没想出来,这里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马政这条也妙。”
另一个门客指着其中一段。
“分群牧养,配以专门的饲料,这法子我从前听说过,但没见过这么详细的。”
谢允辞没有说话,但几个门客却聊的热火朝天。
不知聊到几时,待天色将晚,门客才恋恋不舍的准备离开,离开之前都对这份策论的原作者十分好奇。
谢允辞想了想,还是没有告诉他们沈玉书的名字,只说是一位极其聪慧的书生。
“今日就到这里,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几位门客走了之后,谢允辞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他很想去找沈玉书,但终究没去,对方既然选择不署名、不露面,就是不想被过多关注,他若贸然过去道谢,反而会让对方难堪。
但是他的脑子里却止不住想沈玉书。
自把对方接到谢府,他就没再主动找过对方,一方面是因为自身本就性情淡漠,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马车上的事而感到尴尬。
他这几日偶尔想起沈玉书,总会想到对方褪去衣裳在他面前泫然欲滴的模样,那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画面。
沈玉书的清冷孤高、淡然若水,通通被那一日的画面击的支离破碎。
甚至把谢允辞向来都目空一切的淡漠也击的摇摇欲坠。
怎么会有人一边能写出这样惊才绝艳的文章,一边又是那副模样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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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朝,谢允辞把整理好的方案呈给圣上。
他没有立马提沈玉书的名字,只说是一位朋友帮忙整理的。
毕竟对方遭遇了那些事,他听闻不止落云舟三个人在找他,就连康亲王世子也在找他,所以不暂时不提是最好的。
圣上看完之后,龙颜大悦,当场批复,着工部和兵部分别照此办理。
散朝之后,圣上把谢允辞留下来。
“你那位朋友,叫什么名字?”
谢允辞顿了顿,微微躬身。
“回圣上,此人目前还不便具名,但他确实学识渊博,臣日后定当引荐。”
圣上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“那便依你,不过,这折子上的功劳不能空着,朕先记个佚名,等他日后再补上。”
谢允辞叩首谢恩,回府的路上,他坐在马车里,闭着眼,手指搭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地叩着。
他在想怎么和沈玉书说这件事。
回到府里,他没有直接去东院,而是先回了书房,让人把沈玉书请过来。
沈玉书来得很快,他进门的时候,谢允辞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
窗外的光线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,显得更如玉竹般亭亭玉立不似凡人。
“坐吧。”
谢允辞转过身露出一张清逸出尘的脸,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。
沈玉书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整个人都有些拘谨,他还是想的太单纯,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发现是他放过去的。
谢允辞没有绕弯子。
“你写的东西我看过了,漕运和马政的法子圣上都准了,已经着人去办。”
沈玉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那就好。”
谢允辞看着他。
“我同圣上说了,这折子是一位朋友写的,圣上问你的名字,我说你不便具名,圣上便先记了佚名,等你日后科举高中,再补上去。”
沈玉书愣住了,片刻后,他才开口道谢。
“多谢允辞公子。”
谢允辞摇了摇头。
“该我谢你,那些东西帮了我大忙,我自已都未必能想得那么周全,没有给你署名是害怕有人找你麻烦,待一切尘埃落定,必向圣上为你讨要赏赐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:“往后你若想写什么,不必偷偷摸摸的,书房旁边有一间空屋子,我让人收拾出来,给你做书房用。”
沈玉书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很快移开。
“这……太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,空着也是空着,你用了,它才有了用处。”
沈玉书没有再推辞,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指,指尖上还沾着前几日写字时留下的墨渍,已经干了,嵌在指甲缝里,因为写的太急,即使是洗了很多次也还有痕迹。
谢允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看见了那些墨渍。
“你当时一定写了很久,写的很急吧?”
沈玉书没想到对方注意到了这些,忙把手收到身后。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谢允辞怎能猜不到,他刚起忧虑,方法就递到了他的桌子上,他可是听那些下人说了,沈玉书为了写这些东西几夜未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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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谢允辞果然让人把书房隔壁的屋子收拾了出来。
沈玉书走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对方布置的如此全面。
屋子很大,朝南的窗子开着,光线充足,窗前摆着一张书案,案上铺着新的毡子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并且全是新的。
沈玉书站在屋子中间,慢慢转了一圈,他从未有过自已的书房,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。
他以前读书时总是躲在角落里,就着日光或烛光,即使是跟在萧玥那些人身边,也只能沾他们的光在他们的地方读书。
从未有人专门为他收拾出一间屋子做他的书房。
他的手指拂过书案的边缘,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灰尘,他又去看书架,每一层的隔板都擦得发亮,木纹清晰可见。
他在书案前坐下来,伸手拿起案上的笔。
笔是新的,蘸了水之后微微发亮,是上好的湖笔。
沈玉书把笔放下,坐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忍住泪意,把目光移向窗外。
窗外是通往谢允辞书房的那条青砖甬道,甬道两侧种着细竹,竹叶在风里轻轻地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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