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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铺路

水牢建在地底深处,四面是粗粝的石壁。

牢中光线极暗,只有最高处开了一方巴掌大的气窗,日光从方寸之间漏进来,被水汽氤氲成灰蒙蒙的一团,照不到底,只在水面上浮起一层惨白的光。

水面之下,是一个被铁链吊着的男人。

铁链从他的琵琶骨贯穿而过,锈迹斑斑的铁环与血肉长在一起,早已分不清哪里是铁、哪里是骨。

他的四肢从膝弯和肘弯处被齐齐斩断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并不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过,伤口愈合了又溃烂,结痂处翻出粉红色的嫩肉,泡在污浊的水中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
他浑身上下被划了七七四十九道刀疤。

每一道都不致命,每一道都落在最痛的地方。

胸口处的几道最深,皮肉翻卷着,隐约能看见底下白惨惨的肋骨,像是有人曾用刀尖在那里一笔一划地刻过字,又像是嫌刻得不够深,反复描摹了许多遍。

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腰腹,伤口浸在脏水里,每时每刻都在疼。

牢门打开的时候,锈蚀的铁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声音在水牢中层层叠叠地荡开,像是厉鬼的指甲在刮挠铁板。

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的黑暗中走了进来。

他穿了一身玄色长袍,袍料是极好的云锦,烛火映照下隐隐流动着暗纹,像深夜里河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,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宽带,带上系着一枚羊脂白玉的佩,玉色温润,是这间牢房里唯一不显得狰狞的东西。

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,靴底踏在潮湿的石面上,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。

水牢里的犯人睁开双眼,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一双眼睛忽然烧起一团火,是浓烈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恨意。

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,但是嘴里却是黑洞洞的,舌根处只剩下一截参差不齐的残根,是被人生生用烙铁烫断的。

墙上气窗里漏下来的光恰好在这时移了一寸,细碎的光斑像一片片碎金,从那张脸上缓缓划过。

男人的下颌细而长,线条从耳根处往下收,收得极窄,到下巴尖处几乎成了一条线,像是画师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时有意拖出的那一道收梢,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,浓密的长睫覆下来,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他的五官生得阴柔而妖美,皮肤白得毫无血色,在昏暗的水牢中泛着幽冷的光泽,整个人立在那里,不像活人,倒像是从古墓壁画上走下来的鬼魅。

“太子殿下,您来了。”

门边提灯的侍从躬着身子,战战兢兢的问安。

太子没有应声。

他站在石阶的最后一级上,居高临下地打量水中的男人。

“他还是不愿意?”

侍从的腰弯得更低了,额头几乎要贴到小腹。

“回殿下……属下无能。”

太子没有动怒,甚至没有多看侍从一眼。

他又往前走了几步,靴底踩进水中,污浊的水漫过靴面,将玄色的缎面洇出更深更暗的颜色。

“倒是有骨气,我听说他三天滴水未进?”

侍从连忙答道:“是。从三日前起便不肯进食了,灌进去的水也全都吐了出来。”

太子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我听说前几天找到他的妻儿了?”

侍从点点头。

“是的,殿下。三日前在城外的一户农户家中找到的,母子二人,孩子尚在襁褓之中。”

太子微微侧过头,像是在思量什么。

“既如此——便将他的妻儿做成菜肴,嘉奖给他吧。”

水牢里的男人猛地瞪大了眼睛,他拼命摇头,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,琵琶骨处的伤口被重新撕裂,暗红色的血顺着铁链往下淌。

侍从的脸色在烛火下变得惨白,他早知自已的主子狠辣,朝中那些落在太子手里的大臣,没有一个能落得好下场。

剥皮楦草、腰斩弃市、灌铅入喉,这些旁人连听都听不得的手段,在这位殿下手里不过是最轻巧的把戏。

可即便如此,听到这一句的时候,他还是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心窜上来,沿着脊柱一路往上,冻得他连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
将一个尚在襒褒中的婴孩,做成菜肴,喂给他的父亲。

这不是刑罚。

这是要让一个人生生世世都不敢再投胎做人。

侍从稳了稳心神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那……殿下,您的计划……”

太子漫不经心地用拇指将那粒水珠碾去了。

“既然卖官一事没有主谋——”

他抬起眼,狭长的凤眼里映着烛火的光,明灭不定。

“就由我来定吧。”

“他们不是要在科举时下手么?”

太子转过身,玄色的袍角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,像一尾黑蛇无声无息地游过。

“那便由他们去吧。”

侍从不敢多问,忙应声道。

“是。”

水牢里的男人还在拼命地挣动,铁链撞在石壁上,撞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
他的眼眶瞪得几乎要裂开,眼角渗出了血,顺着脸颊淌下来,和他嘴里涌出的含混嘶吼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不似人声的悲鸣。

太子没有回头。

他踏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去,水牢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
最后一线烛光从门缝里挤出来,落在他玄色的袍角上,闪了一闪,便熄了。

水牢重归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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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允辞在沈玉书床边坐了一夜,除了额头那一吻再没做什么过分的举动。

天快亮的时候,谢允辞起身去了外间,将沈玉书写了一整夜的纸一张一张拿起来看。

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最后一张纸上的字已经不太能看了笔画发飘,像是写字的人手腕已经没有了力气,只是凭着惯性在纸上拖行。

谢允辞把纸章整理好,用镇纸压住,起身去了药室。

几个煮药的大夫看到他来纷纷起身行礼,他抬手制止。

“不必多礼,我只是来看看火候。”

几人哪敢让他亲自动手,忙道:“大人,药房药味重,让我们这些下人来就行”

“没事,不必拘谨。”

谢允辞跟着祖父学过医,而且学的还很好,他闻了闻桌上的药材,又从格子里把几味安神的药也放进去。

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的,他蹲在那里,用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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