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熬好了,他端着碗走回屋子。
沈玉书还没醒,他也没叫他,就把碗搁在桌上,坐在旁边等着。
等药凉了又让人去热。
沈玉书醒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旁边翻书的谢允辞。
“把药喝了。”
沈玉书愣了愣,谢允辞已经端起碗了,他下意识张嘴被喂着喝了一口,哭的皱紧眉头。
谢允辞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颗蜜饯。
这是他专门备的,他此前派人了解过沈玉书的喜好,对方小时候常吃的就是梅子和蜜饯。
沈玉书看着那几颗蜜饯,忽然想起母亲。
母亲也是这样的,每次他喝药皱眉头,母亲就会从怀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。
他接过蜜饯放进嘴里,把碗里剩下的药一口气喝完。
谢允辞见他嘴边有药渍,便掏出巾帕递给他,他本想替他擦得,但又觉得那样不合礼数。
沈玉书接过巾帕,擦了一下嘴角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允辞公子,麻烦你了”
谢允辞目光凉凉的盯着他,片刻后突然道:“沈玉书,你准备继续这样多久。”
沈玉书抬起头,正好对上他的眼睛。
谢允辞的眼睛很好看,瞳色很淡,像深秋时节被霜打过的湖水,清透中带着一丝凉意。
“你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。再这样下去,不必等到科举,你自已就先倒下了。”
沈玉书垂下眼睛没有说话。
谢允辞的声音软下来,他本意不是想责怪沈玉书。
“我不是不让你用功。但身体不是铁打的,你得给自已留一点余地。”
“我没有余地了。”
沈玉书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疲惫与无奈。
“允辞公子,你不知道。我从前……我从前连读书的机会都是偷来的。别人在学堂里正大光明地听先生讲课的时候,我只能在外面一边扫地一边听,把先生讲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,最难的时候,我用一根烧焦了的柴火棍在地上照着写。一个字写错了,用脚蹭掉,重新写,直到那些字刻在脑子里,蹭不掉了,我才能安心睡觉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,却没多少情绪起伏。
“科举一定要中,我一定要带母亲去享福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谢允辞在沈玉书面前蹲下,抬起头看着他,一字一句认真道。
“我知道你怕考不上,可你不需要怕。你的文章我读过,你的策论我也看过。你对经义的理解不输给任何人,你的见识和才学在同辈之中已是翘楚。科举不是赌博,是你把你已经有的东西写出来,拿给考官看。你已经有了,你只是把它写出来而已。”
沈玉书的眼眶红了,别过脸去,不让他看。
谢允辞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
“你已经足够好了,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什么,更不用向从前的自已证明什么,我希望你为自已而活,而不是别人。”
从来没有人和沈玉书说过要为自已而活,在他的印象里,没有人在意他怎么想,没有人问他愿意还是不愿意,喜欢还是不喜欢。
沈玉书眼底坠着泪,强忍着不掉下去。
他张了张嘴,原本想说什么,最后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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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允辞知道,这根弦不是靠几句安慰就能松下来的。
他开始想别的办法。
他的祖父谢伯安是开国元勋敬安王,当年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,立下赫赫战功。
后来夺嫡之争愈演愈烈,谢家虽未明确站队,但态度上很明显地偏向当今圣上。
大越王因着祖父那层生死之交的情分,对谢家始终存着几分包容。
这份包容不是没有来由的,谢家三代为官,从未出过一桩偏袒徇私的事,也从未有过一两银子的贪墨,清正廉洁的名声在朝野上下是响当当的,挑不出半点毛病来。
到了谢允辞这一辈,谢家的门楣更是被他一个人撑了起来。
文华殿的前身是文化阁,由他外祖父一手建立,网罗天下鸿儒,编修典籍,讲授经义。
这一脉传到他这里,整个大越朝同辈之中能像他这样年轻便进入文华殿教书的,只有他一个。
他不担少傅之职,皇帝却常召他入宫,让他为皇子们讲读经史。
皇子们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,称他一声“谢先生”。
他在京城读书人中的声望极高,无数士子以他为榜样,抄录他的文章,传诵他的论,把他写的每一篇策论都当作范文来研读。
而沈玉书从前太穷了,穷到连买一本书的钱都要攒上几个月,穷到连谢允辞这个名字都没有机会听说。
谢允辞知道沈玉书想走权政这条路。
沈玉书跟他说过,等他高中了当了官,就把母亲接到大宅子里去住,给她请最好的大夫,吃最好的药。
谢允辞从前对朝政上的蝇营狗苟毫无兴趣,他家世显赫,才学过人,多少人求着他入朝为官,他都拒了。
他觉得自已不需要那些东西,功名利禄对他而不过是身外之物,可如今看着沈玉书为了科举呕心沥血的样子,他忽然生出了一个从前绝不会有的念头——
他想为他铺路。
科举这条路太窄了,窄到无数人挤破了头也挤不进去。沈玉书的才华他是知道的,绝不可能落榜,可沈玉书自已不知道。
他每天患得患失,怕自已考不上,怕自已对不起母亲,怕自已辜负了谢允辞的收留。
这些忧虑像藤蔓一样缠在他心上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谢允辞想过直接把沈玉书引荐给陛下,以他的身份和声望,这并非难事。
他是文华殿最年轻的教习,皇子们都尊他一声先生,陛下对他的才学人品也极为赏识,他若是开口,陛下多半会应允。
可他知道这样做并不妥帖。
沈玉书骨子里太要强了,自尊心极高,若是让他知道自已是靠别人的引荐才得了功名,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已。
他会觉得自已走了捷径,会觉得自已不够格,会觉得那些凭真本事考上去的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刺。
谢允辞太了解他了。
而且,他这样的举动也是在轻视沈玉书的努力,没有把他当完整的人看。
所以他只能等科举结束。
等沈玉书凭自已的本事考出来,他便可以在陛下面前多提一提他,多给他露脸的机会。
至于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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