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。
可这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,他理解不了。
他理解不了。
谢小公子是谁?
什么叫不必亲自科举?
什么叫留你就是为了这个?
这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打转,撞来撞去,撞得他头晕目眩。
他的嘴唇蠕动着,像是在无声重复绒艳刚才说的话,又像是在试图把那些话拆开重新拼成他能理解的意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终于反应过来。
谢小公子——那是谢家真正的小辈。
谢允辞是谢家的掌权人,但谢家不止谢允辞一个,谢氏族中还有其他的子弟,那些流着谢家血脉的真少爷们。
其中若是有哪个不想走科举这条苦路,却又想入朝为官,那么……那么就需要一个人替他考。
替他考。
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,猛地按在了沈玉书的心口上,滋啦一声,烫得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。
不对,不对,这怎么可能呢?
沈玉书猛地摇头,动作剧烈得像是在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,链子被他的动作扯得哗啦啦响。
他抬起头,看着绒艳,眼眶已经红了,可他的目光却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不肯认输。
“怎么可能?允辞公子不可能是这样的人。谢家本就是高门贵族,若是想让小辈当官,大可直接提携,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,做这种事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,死死不肯松手。
他说得有道理,对吧?
谢家是什么门第?
谢家数代簪缨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
谢家的子弟要想做官,有的是门路,恩荫也好,荐举也罢,哪一条路不比替考来得光明正大?何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,做这种杀头的大罪?
他说得有道理,对吧?
他在心里拼命问自已,拼命让自已相信自已说的话是有道理的。
可是绒艳没有回答他,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傻子。
沈玉书被她那目光看得浑身发冷。
绒艳忽然冷笑了一声,笑声像是刀刃划过冰面,短促而锋利,在沈玉书的心上狠狠割了一道。
“你以为谢家是怎么这么多年保持清白之身,还在群臣间屹立不倒的?”
这句话说完,沈玉书僵住了。
那根浮木断了。
他整个人往下一沉,被冰冷的水彻底吞没了。
他明白了。
他全都明白了。
大越朝虽然不禁止官员子弟参加科举,但谢家这样的清流世家,最看重名声。
若是自家子弟屡试不第,或者不想受这份苦,却又被家族寄予厚望,那怎么办?花钱买一个天资聪颖的寒门子弟的文章?
这种事太低级,太容易露出马脚,只有让他真正变成谢家的子弟,才是最干净的。
从身份到试卷,从里到外,干干净净,无懈可击。
所以他有了谢清衍的身份。
这个身份不是给他用的,是从一开始就为谢家某位真正的小公子准备好的空壳子,只等一个合适的人钻进去,替他考完这场试。
所以他被安排住进谢府,所以他受到的照顾无微不至,所以谢允辞为他准备好了一切。
为他养身体,为他安神,为他做身份,为他挡掉所有外界的干扰。
不是因为心疼他。
是为了让他活着走进贡院,活着把题目做完,活着把卷纸交上去。
他笔下的文章,他熬的那些夜,他呕心沥血写出来的策论,他对褚夫子许下的“我替你说出来了”的承诺。
这一切都不是他沈玉书的,是他替谢清衍写的。
他替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考了科举,而他连那个人的样子都没有见过。
谢允辞为什么要这样对他?
为什么?
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?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沈玉书趴在地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摇着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破碎得不像人声。
他拼了命的想要找出一个能推翻这一切的理由,拼了命地从记忆里翻找谢允辞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,每一个温柔的时刻。
“允辞公子之前还说过……他说过他要一直护着我的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就哽住了。
他的脑子里又回想起科举第一日早晨的情景。
那天从谢府离开之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允辞站在晨风里,月白色的袍子被风掀起一角,阳光从他身后透过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,目光温柔得像春日里消融的第一捧雪水。
记忆里的画面太清晰了,清晰到沈玉书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,能记得自已当时心里涌上来的那股又暖又酸的复杂滋味。
当时他想的是,这个人真好,等自已考中了,一定要结草衔环来报答他。
现在想起来,原来那些温柔全是装出来的,全是骗他的。
绒艳打断了他的话。
她的声音没有波澜,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,扎得沈玉书体无完肤。
“对了,主子还说,以后你一辈子不许回到京城,一辈子也不许见他,你替谢小公子考了试,所以京城中不能有两个谢小公子。”
沈玉书浑身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双手死死攥住地上的青砖缝隙,指甲在砖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,指缝里渗出了殷红的血丝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咬着牙,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,一寸一寸往前爬。
链子被绷到了极限,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金属拉拽声,铁环在床柱上磕得噼啪作响。
沈玉书费力的往前爬了一步又一步。
他的身体如今太弱了,香料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,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。
可他还是在爬,手臂撑着地面往前拖,膝盖在青砖上磨出了血印,拖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他一边爬一边说话,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砂纸上来回摩擦过的。
“允辞公子若是想这样,何必做局给我……他一句话我便愿为他做事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声音彻底破碎了,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哭喊。
“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可给他的,他想要的我一个穷酸书生哪有什么是不可以给的……他何必骗我?他想要替考,他想要身份,他想要我这条命都行,他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了啊,我不会不答应的……他何必骗我?!”
他喊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,声音已经劈了。
绒艳却仿若没听到面前声嘶力竭的哭喊一般,神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沈玉书,就像是看一只爬到脚边来的微不足道的蝼蚁一样。
“主子说了,只要你愿意永世不入京,他会给你土地宅院,还有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而流畅,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烂熟于心的说辞,甚至还带了一丝隐隐的不耐烦,像是在嫌弃这场谈话花了太长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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