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书依旧垂着眼:“回公子,断断续续,有七八年了。”
“七八年……”李慕沉吟。
能写成这样,必是下了苦功的,可看这少年的穿着境况,怕是连正经的笔墨都买不起,能有这般成就,其中艰辛,可想而知。
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。
“抄得很好,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李慕将纸张小心放好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钱袋。
“这是说好的酬劳,一共五百文,你点点。”
沈玉书接过钱袋,指尖触到铜板的重量和冰凉,心中微微一松。
五百文,足够买几副普通的汤药了。
“多谢公子。”他低声道谢,将钱袋仔细收进怀中。
“你先别急着走。”
李慕叫住他,“我这里还有几本书需要抄录,你可愿意继续?”
沈玉书抬眼,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李慕。
那双眸子极黑,氤氲着淡淡的水汽,眼尾微挑,下方一点泪痣若隐若现,让李慕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。
“愿意。”沈玉书很快又垂下眼睫,“公子吩咐便是。”
李慕定了定神,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不算太厚的诗集和文集。
“还是老规矩,十日内抄完,酬劳照旧。”
“是。”
沈玉书上前接过书,两人的手指无意间碰触了一下。
李慕只觉得触手冰凉,再看沈玉书的手,虽然手指修长形状优美,可手背上布满了冻疮的红肿和裂口,有几处还渗着血丝,指甲缝里也有洗不掉的皂渍和墨迹。
他心里那点怜惜,忽然就变成了细细密密的刺痛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李慕皱了皱眉,“这样冻着,还能写字吗?”
沈玉书将手缩回袖中,语气平淡:“不妨事,习惯了。”
李慕沉默了片刻,忽然起身,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前,打开一个小抽屉,取出一个青瓷小圆盒。
“这是上好的冻疮膏,我……我用不着,你拿去用吧。”
他将药膏递过去,又补充道:“还有,书房里暖和,你可以在这里抄,炭火笔墨都是现成的,也省得你来回奔波受冻。”
沈玉书看着那盒精致的药膏,没有立刻去接。
天下没有白得的恩惠,这个道理,他很小就懂了。
李慕见他不接,以为他不好意思,直接将药膏塞进他手里,又转身从书案下拿出一个布袋。
“这里还有些我平日用剩的纸笔,虽不是什么顶好的东西,但比你用的那些强些。你一并拿去吧。”
沈玉书握着那盒微温的药膏和沉甸甸的布袋,指尖蜷缩了一下。
他知道自已该拒绝。
无缘无故的好意,往往藏着更深的目的。
可母亲的咳嗽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,袖口那片暗红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他需要钱,需要药,需要笔墨纸砚去书院。
最终,他只是深深一揖:“多谢公子。”
李慕见他收下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:“不必客气,你就在这里抄吧,我正好也要温书,互不打扰。”
沈玉书点了点头,在书案另一侧找了张凳子坐下,铺开纸张,研墨蘸笔,开始专心抄录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李慕原本拿着书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。
少年低着头,颈线优美脆弱,几缕墨发垂在颊边。
他抄写得极认真,嘴唇微微抿着,长睫低垂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那双生着冻疮的手,握着笔的姿势却异常稳定,字迹一行行在纸上流淌,清丽工整。
李慕发现自已很难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。
他从小锦衣玉食,身边往来也都是家境相仿的公子小姐,何曾见过这样处境艰难、却坚韧如寒梅的少年?
他本是无意中见他可怜所以随意给了些差事,但是几次接触过后,心中竟然隐隐有了些其他的情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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