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生以为,银两可分三步筹措。其一,朝廷拨付专款,其二,地方富户捐输,可予名誉奖励,其三,以未来三年河渠沿岸田赋增收部分抵偿。”
“至于民夫,农闲时征调,按日付工钱,同时免除其家部分徭役,而监督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
“可设河渠使,由朝廷直接委派,不受地方辖制,每旬上报工程进度与用度明细。”
他说完,有些不安地看向谢允辞。
谢允辞没有立刻评价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暮色渐浓,梅香浮动,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他忽然问。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。”
谢允辞重复了一遍,语气有些感慨。
“我二十岁时,还在为赋新词强说愁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一株梅树前,伸手抚过枝头的残花。
“沈玉书,你很有天赋,但天赋这东西,既是馈赠,也是诅咒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。
“大比之后,无论结果如何,你可愿跟在我身边?”
沈玉书怔住。
“我府中缺个文书,工作清闲,月钱足够你奉养母亲,也有时间读书备考。”
谢允辞的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我那里名师云集,藏书丰富,比这里更适合你。”
这是天大的机会。
换作任何人,都会感激涕零地答应。
可沈玉书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裴烬棠,想起了李慕,想起了那些身不由已的夜晚。
他太清楚,这些权贵伸出的手,表面是恩赐,底下可能藏着更深的漩涡。
“学生……”
他艰难开口:“多谢公子厚爱,但大比在即,学生想先专心考试。”
他没有直接拒绝,却也没有答应。
谢允辞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瞬间冲淡了他身上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。
“也好。”
谢允辞拢了拢身后的披风,目光平淡如水。
“那就等大比之后再说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,递过来。
“这个你拿着,大比期间若遇到麻烦,可凭此玉佩去山长处找我。”
玉佩温润剔透,刻着简单的云纹,正中一个“辞”字。
沈玉书不敢接:“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收着。”
谢允辞将玉佩塞进他手中,轻声劝慰。
“就当是……我对人才的惜才之心。”
他的手指触到沈玉书的掌心,温热一触即离。
沈玉书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,喉咙发紧。
“去吧。”
谢允辞转身背对着他。
“天快黑了,早些回去休息,明日大比,好好考。”
沈玉书站起身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梅林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暮色中,谢允辞仍站在梅树下,身影孤高清寂,像一尊玉雕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,沈玉书就醒了。
他起身洗漱,仔细描画脸上的麻点,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。
镜子里的少年面容憔悴,眼下乌青浓重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他收拾好书箱,检查了一遍笔墨纸砚,确认无误后,推门走了出去。
晨光熹微,书院里已经热闹起来。
学子们三三两两往考场走去,个个神色紧张。
有人边走边翻书,有人嘴里念念有词,还有人脸色苍白,脚步虚浮。
沈玉书混在人群中,低着头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
考场设在书院最大的明伦堂,堂内已经摆好了上百张桌椅,每张桌上都贴着考生的姓名。
评卷席设在正前方的高台上,铺着红绸,摆放着笔墨纸砚和茶水。
沈玉书找到自已的位置,在最后一排的角落,这个位置不好,离评卷席最远,光线也暗,但他反而松了口气。
他坐下,将书箱放在脚边,静静等待。
陆陆续续有学子进场。
沈骏带着王琦等人走进来时,引起了一阵小骚动。
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锦袍,玉冠金带,整个人神采飞扬,与周围那些紧张兮兮的学子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的目光在考场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最后一排。
沈玉书垂着眼,假装没看见。
沈骏的脚步顿了顿,似乎想往这边走,却被王琦拉住了。
“少爷,考试快开始了,咱们先入座吧。”
沈骏冷哼一声,转身走向前排自已的位置。
他的座位在正中央,视野最好,离评卷席也最近。
辰时整,钟声响起。
山长和几位夫子走进考场,在评卷席就座。
紧接着,三个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。
整个考场瞬间安静了。
谢允辞走在最前面,他穿了一身月白长衫,清冷如谪仙。
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着淡青色锦袍的青年,约莫二十出头,眉眼温润,气质儒雅,正是江南庄氏的庄晏。
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,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目光温和地扫过考场。
最后一个进来的,是李慕。
他穿着翰林院的官服,神色严肃,目光在考场中搜寻着什么。
当看到最后一排那个低头的身影时,他的眼神明显晃动了一下,随即迅速移开,在评卷席坐下。
三位评卷官一落座,考场里的气氛更加凝重。
山长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日春试大比第一场,考经义帖经与墨义,时间为两个时辰,不得交头接耳,不得抄袭舞弊,违者取消考试资格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学子。
“现在,发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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