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附近最大的客栈叫鸿宾楼,三层高的木结构楼宇,飞檐翘角,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,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题的。
一楼是大堂,摆了二十来张方桌,此时坐满了人,都是刚从考场出来的考生,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。
绒艳提前订了二楼最好的上房,推门进去,房间宽敞明亮,一张雕花拔步床靠在里侧,被褥都是新换的,散发着皂角的清香,相比于贡院的号舍不知好了多少。
沈玉书几乎是跌进床里的,他太困了,绒艳还没来得及说话,他已经歪在枕头上睡着了。
“公子?”
没有回应。
沈玉书完全陷入昏睡之中,他脸上的面皮已经隐隐有些起皱了,易容的膏体这样长时间带在脸上肯定不舒服。
绒艳终究还是没有把对方叫醒,反而轻手轻脚走过去,将被子拉过来搭在沈玉书身上,又去把窗子关好,将夜风挡在外面。
她将一切做完,这才小心翼翼的离开房间,阖上了房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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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玉书这一觉睡得很沉,连梦都没有做。
待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,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着。
沈玉书睁开眼,有一瞬间的恍惚,不知道自已在哪,不知道自已睡了多久,甚至不知道自已是谁。
片刻后,意识回笼,他才慢慢想起来了之前的事情。
明天还有第二场考试,他应该早做准备。
他撑着床板坐起来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
三天两夜蜷缩在号舍里,白皙的皮肤上甚至有被磕碰到的黑青印子。
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骨节便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房间里很安静,绒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,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热的,旁边放着一碟点心,还有一碗稍晾凉了的甜粥。
沈玉书端起粥碗,几口喝完了,又吃了两块点心,胃里有了东西,人也有了几分力气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。
京城的街景映入眼帘,长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楼下走过,旁边是卖胭脂水粉的货郎,再远些有个说书先生支了张桌子,周围围了一圈人。
看着如此热闹鲜活的京城,沈玉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想起了谢允辞,自昨日从贡院出来以后他心里就很不安稳。
以前的谢允辞对他的事都很上心,按照以往,一听到一试结束应该会立马接他,怎么从昨天到现在却一点消息都没有。
沈玉书不知道自已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依赖谢允辞了,或者对于他来说不是依赖,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。
说不清道不明,像是春天里生了根的草,不知不觉就长满了整片心田。
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,房门被人敲响了。
“公子,醒了吗?”
是绒艳的声音。
“醒了,进来吧。”
沈玉书走过去开门,绒艳端着食盒站在门口,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饭菜,是四菜一汤的配置。
“公子用饭吧,吃完了好生歇着,明日还有二试呢。”
沈玉书接过食盒,道了谢,踌躇良久还是又问了一句。
“允辞公子……他遇上什么事了吗?”
绒艳的动作顿了一下,身为下属她也不太清楚主子的情况,只知道此次可能凶多吉少。
“不是什么大事,主子说让公子安心考试,别的事情不用想。”
沈玉书张了张嘴,刚想问更多,绒艳便叉开了话题。
“公子脸上的易容该洗了吧,面皮子在脸上藏了三天,肯定不舒服。”
沈玉书一愣,下意识摸了摸自已的脸,易容在脸上时间久了,虽然一开始黏腻不适的很,但现在竟然已经习惯了,若不是绒艳提了一嘴,他都忘了这回事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劳烦你了。”
虽说普通的水也会让脸上的膏体融化一些,但易容的面皮是特制的,除非使用特制的药水,否则很难从脸上剥离。
绒艳要了一大桶热水,又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盏玉瓶。
她将瓶子放在桌子上,刚想为他宽衣,便见沈玉书下意识后退了几步,神情有些羞赧道:“我自已来就好,你先出去吧。”
绒艳从善如流的退后一步,告知了沈玉书药的使用方式,随即便关上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沈玉书一个人,他拿起桌子上的玉瓶,将里面的液体倒进掌心。
药水碰到脸的一瞬间,腊黄的皮肤像是膏体似的开始融化,下巴和鼻子上的假面也像干树叶一样哗哗往下掉。
待沈玉书再抬起头,曾经平平无奇的脸瞬间变回原来清逸俊美的模样。
脸上的易容一卸下来,皮肤顷刻间变得舒服了不少。
他将穿了三日的外袍褪下,抬脚进了浴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