绒艳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同意了。
“好。”
她带着沈玉书挤出人群，重新坐上马车，扬起马鞭调转方向往槐树村驶去。
马车出了城门，热闹和喧嚣被甩在身后。
路边的越来越破，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，青石板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黄土路。
京城的繁华从始至终都没有接纳过它。
京城人从不认为边角的村落属于京城，他们觉得槐树村和任何一个穷乡僻壤没有区别，住在这里的人不过是一群在京城边缘讨生活的平民百姓罢了。
可对于沈玉书来说，槐树村是他在这座偌大京城里唯一的家，因为这里有他的母亲。
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，绒艳已经解了沈玉书手上的绑带。
他垂着头靠着车壁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“绒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……用我自已的脸见母亲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，绒艳的声音转而从车帘外面传进来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不可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的脸现在就是一个炸弹，所有人都在找你，萧凛的人在找，落云舟的人在找，尉迟昭和上官琢的人也在找，你知不知道京城大街小巷到处都贴着你的画像，贴了半年了，赏金从一千两加到了五千两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“你想用你的脸见你母亲，可你母亲身边早就安插了各路眼线，就等着你回去自投罗网，你要是用真面孔回去，不出半个时辰，这辆马车就得被围成铁桶。”
沈玉书闻此没有再说话了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，槐树村越来越近。
空气里的味道开始变得熟悉起来，是沈玉书从小闻到大的气味。
“到了，停车吧。”
马车停了下来。
沈玉书听见绒艳从车辕上跳下去，下一秒，车帘被掀开。
绒艳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，沈玉书低头一看，是一个小布包，摸上去有些分量，里面大概是银子。
“自已去吧，我在村口等你。”
“多谢。”
沈玉书扶着车壁，踉跄着下了马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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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树村还是老样子，一切都没有变。
这里唯一变得可能只有人吧
沈玉书和上次回来时的激动判若两人，上次他走在村路上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弹簧上，恨不得飞起来冲进家门抱住母亲。
可这一次，他却走得慢慢悠悠，脚步拖沓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，湿蔫蔫的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力气。
沈玉书站在家门口踌躇着不敢进。
他盯着熟悉门环上的铁锈，脑中突然浮现自已儿时的记忆。
那时候家穷，家里的一切都破破烂烂的，连修缮的钱都没有。
即使如此，母亲仍要把家门擦得干干净净，连门环都要拿桐油抹一遍。
她常说：“门面门面，门就是一家人的脸面”。
可是现在这扇门灰扑扑的，门缝里甚至长出了几根枯草，在秋风中瑟瑟发抖，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照料了。
沈玉书低下头，还是不知自已该怎么面对母亲。
母亲这一辈子，所有的念想都押在了他一个人身上。
父亲上吊之后，家里穷得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，是母亲把陪嫁里的一对银镯子当了，才勉强给父亲置了一口薄棺。
下葬那天母亲没有哭，她站在新坟前面，腰杆挺得直直的，只一双手紧紧攥着他。
她对他说：“玉书，你爹走了，咱家的天就塌了，但是你不能塌，你得把这个天撑起来。你要读书，要考功名，这样未来才能万事顺遂。”
沈玉书那时候还不满七岁，什么都不懂。
他不懂人必须科举的原因，也不懂万事顺遂的意义。
他只知道那日母亲的手很凉，攥得他很疼。
等到后来他才明白，母亲是把所有的心碎和绝望都压在了心底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。
她省吃俭用供他读书，把自已的口粮省下来换成纸笔，饿得面黄肌瘦还要笑着说“娘不饿，你吃”。
她去给别人浆洗衣裳，寒冬腊月手冻得裂开了口子，血把衣裳都染红了，她也不吭一声。
她到处求人借钱，被人当面甩脸子、被人指桑骂槐地羞辱，她回来也不说，只是一个人坐在灶台后面偷偷擦眼泪。
好不容易，好不容易他遇到了谢允辞，遇到了愿意带他离开地狱的人。
他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，他以为自已终于可以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了。
可现在呢？
功名是别人的，前程是别人的，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甚至连一个“落榜”的结果都不敢告诉母亲。
因为他根本没有资格参加科举，他的身份已经被另一个人占去了，他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，连落榜都不配。
母亲若是知道这些，会是什么样的表情？
失望？愤怒？
还是像当年在父亲坟前那样，攥着他的手，把所有的痛都咽进肚子里，然后告诉他“没事，我们再试一次”？
可他不能再试了，他连试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沈玉书站在门前，眼眶又红了。
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，把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，又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，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。
他不能哭，至少不能在母亲面前哭。
母亲身子不好，不能受刺激。
前些日子绒艳还说母亲的病在好转，说谢允辞请了最好的大夫给母亲看病，他不能让自已影响母亲的心情。
沈玉书开始胡思乱想。
母亲一定在家里等着他，等他考完试榜上题名之后，街坊邻居传来好消息。
可他没有好消息可以带给她。
他什么都没有。
沈玉书深吸一口气，终于抬起手，扣响了门环。
门没有立刻开。
他又敲了两下，还是没人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