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,街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就落得差不多了。
省委组织部的调令下来了。
红头文件,白纸黑字。
姜百川,原归安县副县长,调任临州市人民政府党组成员、副市长。
没有括号里的“享受副厅级待遇”,而是实打实的副厅级实权派。
分管城市建设、自然资源和规划、住房和城乡建设等工作。
这在归安县的官场历史上,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
以前县里的干部往上升,哪怕是县委书记,多半也是先去市里的某个局委办过渡一下,或者去人大政协挂个闲职。
像姜百川这样,直接跨过县长、县委书记的门槛,一步迈进市级政府的常委大院,而且分管的还是最肥的城建口,这等于是在官场的阶梯上插上了翅膀。
消息传开的当天,姜家的门槛差点被踏破。
但姜百川闭门谢客。
他是个老派人,知道越是这个时候,越得夹着尾巴做人。
临走的前一天晚上。
县委书记张远山,破天荒地的来到了听风茶舍。
二楼,只有三个人。
张远山,姜百川,还有在一旁安安静静泡茶的姜临。
“百川啊。这杯茶,我敬你。”
张远山端起小巧的紫砂杯,碰了碰姜百川面前的杯子。
“远山书记,这使不得。在归安县,您是班长。没有您的支持,我姜百川走不到今天。”
姜百川赶紧双手端起杯子,把姿态放得很低。
张远山笑了笑,把茶一饮而尽。
他靠在太师椅上,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,看了一眼坐在对面、正低头洗茶具的姜临。
“百川,咱们俩搭班子这几年,话不用说得太透。归安县这盘棋,能下成今天这个活局,赵天龙伏法,王飞宇折戟,市里的吴建国甚至倒贴两千万给咱们送政绩……”
张远山停顿了一下。
“这背后,谁出的力最多,谁布的局最深,你我心里都有数。”
“这县城的水,看着浑,其实浅。浅水里养不住真龙。你这次去市里,是替咱们归安县争了光。但市里的水,不仅浑,而且深不见底。”
“远山书记指教。”
姜百川神色一正。
“指教谈不上。就一句话。”
张远山坐直了身子,收起了笑容,“在县里,别人怕你,是因为你手里有权,能卡他们的脖子。到了市里,你手里也有权,但你会发现,有些不当官的人,比当官的还可怕。因为他们能决定你手里的权,到底管不管用。”
“市里不比县里,利益盘根错节。你接手的是城建口,这是临州市最大的一块肥肉,也是最烫手的一个山芋。前两任分管城建的副市长,一个在王海滨的案子里落马了,另一个提前病退了。”
张远山看着姜百川的眼睛。
“他们把你这个从县里提拔上来的‘外乡人’放在这个位置上,未必是想让你去吃肉的。很大可能,是想让你去顶雷的。”
姜百川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当然清楚官场的凶险。
天上掉馅饼的事,往往底下都连着捕兽夹。
“谢谢远山书记提醒。我记下了。”
姜百川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一直没说话的姜临,此时将一杯新泡好的大红袍,轻轻推到了张远山面前。
“张书记。茶凉了伤胃,喝口热的。”
“我爸去市里,是去当官的,不是去当神仙的。只要是人干的活,总有规矩。他不守规矩,咱们就教他守规矩。他要是掀桌子,咱们就把他连人带椅子一起埋了。”